2026年4月8日，民众在伊朗首都德黑兰革命广场参加集会。广场的大幅宣传画上描绘着伊朗武装人员的形象，文字内容是“霍尔木兹海峡仍然关闭 整个波斯湾都是我们的猎场”

文/《环球》杂志记者 陈霄 沙达提（发自德黑兰）

编辑/吴美娜

　　2026年的春天，德黑兰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且充满撕裂感的气息。那是厄尔布尔士山脉初融雪水的清冷，是塔季里什传统集市上新鲜水仙花与各类香料交织的芬芳，更是导弹无情撕裂夜空后留下的刺鼻焦糊味。

　　自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突然发动对伊朗的军事打击以来，德黑兰这座拥有千万级人口的中东大城市，乃至整个伊朗，都被卷入一场剧烈动荡与多重破坏之中。

　　在这个春天，对于深入这个国家的新闻记者而言，真实的伊朗存在于破碎的城市废墟里，也散落在民众日常不息的生活缝隙间。

废墟、浓烟与信息孤岛

　　2026年2月28日上午9时45分许，德黑兰市区传出巨大的爆炸声。这里的人们长期生活在地缘政治张力与制裁阴影下，面对一些突发事态相对淡定，但那一刻和之后数十天未曾停歇的巨响，依然远远超出了他们日常的心理准备与承受极限。

　　这场美以发动的军事行动，迅速将整个中东地区拖入战争的泥沼。在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空袭几乎昼夜不停。《环球》杂志记者在夜间的德黑兰多次观察到密集的防空炮火划破夜空，爆炸声如闷雷接连炸响，火光照红了天际，房屋的玻璃与墙壁在爆炸的冲击波下发出持续的震颤与嗡嗡声。

　　宏大变局一旦降临，落在普通民众身上，迅速化作具体细微的灾殃。美以的空袭不仅摧毁了伊朗诸多军事设施，还包括不少民用设施。

　　伊朗外长阿拉格齐3月27日说，伊朗境内600多所学校在战火中损毁，千余名师生死伤。其中，美以对伊动武首日空袭了伊朗南部米纳卜市一所小学，造成至少175名师生死亡。这一事件在伊朗和国际社会激起强烈愤慨和深切悲痛，也凸显战争环境下平民所面临的极端生存危机。

　　战事爆发后，德黑兰的居民不仅要面对天空中随时可能落下的高精度导弹，还要应对随之而来的严重“次生灾难”——断网带来的不便、货币贬值压力和次生的气候灾害等，这些严重影响了当地日常生活，社会运转遭到多维度破坏。

　　为防止军事情报泄露、防范网络攻击和国内局势动荡，伊朗当局自2026年1月起实施严格的互联网封锁。全国的网络连接率一度骤降至平时水平的4%左右。局势愈发艰难，许多伊朗人身上背负着严重的心理压力。

2026年 4月6日，在伊朗首都德黑兰市举行的悼念活动现场，组织者搭建起小学教室遭袭场景并摆放遇难儿童照片，悼念遭美以空袭遇难的米纳卜小学学生

夹缝中的“惊人韧性”

　　战争的破坏力以一种隐蔽却依然致命的方式，在市民的餐桌上与钱夹里显现出来。空袭伴随着严酷的国际制裁与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的通行受阻，给伊朗的经济进一步增添了负担。

　　最直观的经济指标，是伊朗货币币值的断崖式暴跌。伊朗里亚尔兑美元的汇率急剧贬值至140万至150万里亚尔兑换1美元的历史低谷。这直接导致以本币购买进口商品，包括机械零部件、基本药品等在内的价格指数级飙升。随之而来的恶性通货膨胀，如同另一场战争——无声的、持久的空袭，让成千上万伊朗普通家庭的生存举步维艰。

　　在军事打击策略上，美以明显针对伊朗经济的脆弱节点。3月30日，一场针对伊朗西北部大不里士石化综合体的空袭，标志着美以打击重心的微妙转移。虽然此次袭击的直接损伤不算严重，但其意图极为明确：从单纯摧毁伊朗核设施与军事基地，转向系统性地瘫痪支撑伊朗经济韧性的工业命脉。

　　面对如此严密的经济封锁与物理破坏，伊朗国家部门与民间商业网络展现出了一种在夹缝中求生的“惊人韧性”，特别是其经济大动脉——能源生产与出口依然在运转。

　　连日来，伊朗熟练运用一系列反制裁的生存战术。通过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实际军事控制，除了保障自身一定利益需求，伊朗也将战争导致的经济痛感逐步传导至全球市场，加剧了全球范围内能源价格波动和通胀恐慌。

　　作为有着数千年文明历史的国家，伊朗社会深沉的文化底色在此刻彰显出力量。在毁灭与绝望的阴影下，德黑兰的城市脉搏顽强跳动。伊朗新年诺鲁孜节临近时，德黑兰一些大型商场和超市恢复营业，街头的车流和人流逐渐恢复。店铺里灯火通明，百货陈列齐全；地铁站口，乘客如常等待进站；公交车上有更多站票乘客，人们尽管表情凝重，仍如往常一样通勤。

　　在德黑兰市中心地标革命广场，人们更频繁地举行抗议活动、送别仪式，其周边的狭长街道就是这座城市的“文化心脏”与思想集散地。这里密布着图书出版商、正规书店、报刊亭以及极具文人气息的独立咖啡馆。在和平安静的岁月里，大学教授、学生和其他知识分子在这里交流思想；在战火纷飞的2026年的春天，这里依然保持着略带倔强的文化活力。

　　沿着革命大道漫步，随处可见在人行道上铺开的街头书贩摊位。摊位上摆放的书籍种类繁多，从新近出版物到绝版的珍贵旧书，应有尽有，构成了一个与战火平行的文字世界。

　　而即便是在空袭最为频繁、人心惶惶的那些日子，德黑兰市民赛义德·阿斯拉尼依然会来到革命广场的书市购买书籍。接受记者采访时，他以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讲述了他和家人在战争初期的心路历程：“最初的几天，火箭弹和迫击炮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确实让我们感到非常恐惧。我们甚至认真考虑过离开德黑兰去外面避难。但与家人商量后，我们决定留下来，留在家里。我们渐渐意识到，在这个动荡的世界上，没有比自己家里更好的地方了。”

　　赛义德的生活轨迹没有因为战争而彻底中断，他照常去单位工作、去超市排队购买生活必需品、去书市耐心地淘书。对他而言，维持一种体面、平静且有规律的日常生活，就是对战争带来的混乱与无常的最有力的抵抗。

　　4月8日，停火的德黑兰，道路上川流不息，革命广场人声鼎沸。人们手持伊朗国旗和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画像参加集会，山呼口号。记者在德黑兰市区看到，社会秩序平稳，民众生活如常。

诺鲁孜节的微光与商场的橱窗

　　3月20日，伴随着春分的降临，伊朗迎来了波斯历中最重要、最古老的节日，即传统新年——诺鲁孜节。在这个有着三千多年悠久历史的古老节日里，波斯文化对春天的降临、万物的重生与自然和谐的崇拜都达到了情感的顶峰。

　　集市的货摊上，色彩斑斓的商品构成了一幅充满生命力的生动油画：鲜红如血的顶级藏红花、金黄饱满的季节性水果、绿意盎然的新鲜香草，以及琳琅满目的干果、坚果，五彩斑斓的泡菜和腌菜等一应俱全。为准备诺鲁孜节最核心的仪式——“七鲜桌”，市民们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精挑细选必备的节日物品。

　　“七鲜桌”不仅是视觉上的盛宴，更是波斯民族深邃精神寄托的载体。在这张桌子上，必须摆放七种以波斯语字母“S”（Sin）开头的传统物品：Sabzeh（发芽的小麦/绿苗），象征新生、复苏；Samanu（甜麦芽酱），象征富足和生命力；Senjed（枣椰果），象征爱与智慧；Seer（蒜），象征健康、驱邪；Seeb（苹果），象征美和生命；Somāq（漆树香料），象征日出与光明；Serkeh（醋），象征耐心与岁月。

　　除了这七样核心物品，按照传统，桌上通常还会摆放象征自省的镜子、象征光明的蜡烛、象征生命绚烂的彩绘鸡蛋、象征活力的金鱼，以及提供精神指引的《古兰经》或波斯伟大诗人哈菲兹的诗集。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特殊春天，“七鲜桌”上的每一件物品都让人感到格外沉重，却又充满直击人心的力量。在经历了充满残酷与不确定性的一整年后，对和平、健康与爱的期盼，显得如此弥足珍贵。

　　集市上，采买年货的市民穆罕默德·礼萨·达比对记者说：“今年的节日意义格外特殊，因为我们正处于残酷的战争之中。年轻一代应当从中得到启示，无论时局如何变化，我们必须保持清醒。我内心最真实的新年愿望是，希望和平尽快到来。”

　　名叫法尔扎内的中年女子，手中捧着一束粉色的鲜花，面对记者的镜头送上了最古老也最真挚的祝福：“我向所有人致以诺鲁孜节的古老节日祝福，祝愿全世界人民幸福安康、和平友爱。我内心有一些焦虑，这是不可否认的人之常情。但我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国家能够渡过难关。”

位于伊朗首都德黑兰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地古莱斯坦宫（又称“玫瑰宫”）日前在空袭中受到爆炸冲击波影响而受损。图为2026年4月4日，人们在德黑兰参观受损的古莱斯坦宫

希望之火永不熄灭

　　在德黑兰的街头巷尾，每一次敌机的迫近与远去，都伴随着人们对和平的深切渴望，以及对这场强加于人的战争的深刻反思。记者在与不同阶层、不同背景的伊朗民众深入交流时，能清晰捕捉到他们的这种情感共鸣。

　　面对外部疯狂的侵略与家园被毁灭，一种朴素而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以及对这片拥有数千年文明历史的土地的深沉眷恋，将绝大多数伊朗人紧紧团结在一起。

　　建筑工程师塞佩赫里在德黑兰革命广场参与一场悼念集会时，情绪无比激动，他眼中闪烁着泪光，坚定地表示：“即使我们的孩子和最亲爱的人被美国和以色列的导弹残忍地夺去了生命，即使我们的房屋化为齑粉，我们也依然会保持坚强。我们，作为一个拥有尊严的古老民族，永不放弃。”

　　已经退休的穆萨·纳尔维用一种历尽沧桑的平静口吻说，面对残暴的干涉与侵略，伊朗人“天生就拥有抵抗的力量，这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

　　对于一些亲历了流血与牺牲的人而言，对和平的渴望与对侵略者屠杀平民的极度愤怒深度交织在一起，当下任何意义上的妥协与退让在情感上都不可接受。

　　年轻女大学生塔拉加里坦言，起初隆隆的爆炸声确实给她带来极大的恐慌，但这种恐慌很快转化为对遇袭受伤同胞的深深痛惜。她对通过谈判换取和平的提议表示愤怒：“他们杀害了我们的同胞，摧毁了我们的家园，他们的所作所为在历史面前是绝对不可饶恕的……我们将毫不退缩地与自己的祖国站在一起。因为我们心怀信念，所以即使在黑暗中，我们也坚信未来充满希望。”

　　整个采访过程让记者深刻感受到，在血与火之中，城市并未失去人性的温度：商贩为受难者送食物，陌生人相互让道，阿訇们在清真寺里为亡灵诵经，为人们送上团结的祷告……这些细微却真切的瞬间，与爆炸后的废墟形成强烈对比。困境中的坚守与希冀，使更多的人携起手来，为了生存，以及未来的和平，永不放弃。

　　4月8日上午，记者再次来到德黑兰中心的革命广场。采访中，伊朗民众普遍对为期两周的停火表示欢迎，并希望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进行的谈判能够取得进展。广场边的巨幅海报换了又换，现在换成了在如同绿松石一样的霍尔木兹海峡前，几位身着军装的人手持一张银色巨网，将各式各样的战机、舰艇一网打尽。

　　震耳欲聋的爆炸余波与新一年的春风交汇，伊朗的普通民众用他们每一天的咬牙坚持，小心翼翼地、如同护住风中残烛般呵护着那团微小却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火。对于战火中的伊朗，很多人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场地缘政治棋盘上冷酷无情的血腥较量，而深入伊朗社会的肌理，我们也会看到这里的人们尽管艰难，却依然顽强守护生活尊严、拒绝向外来侵略屈服的倔强与坚强。